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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1-8)

来源:知者不惑网   时间: 2020-10-20

  
  八时零五分,疲惫不堪的火车终于抵达县城。三分钟的小憩,抛下几个到达目的地的缩头袖手的旅客。之后,轻松地喘着气,又马不停蹄往前方赶去。
  从走出车门的那一瞬开始,整个世界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气温骤降,寒气钻进衣服的细小孔隙,直刺肌肤。我一阵哆嗦,下意识地“滋”了一口长气。
  环顾四周,车站广场上人影四处散去。火车到站引起的哄然骚动沉寂了。远处的平畴、湖泊、村庄,被浓郁的白雾包裹着。蛇行而去的马路边,现出几团惺松的光亮。我知道,那是一夜无眠的忠职的路灯。更远处,躺在盆地中央的古城,依旧沉睡在梦乡里,打着轻微的鼾息。
  我回来了。以一个陌生来客的身份闯入故乡的冬晨。但愿火车到站的轰响没有扰乱或打断她的好梦。故乡,你还好吗?这样简单亲切的问候我在火车上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我很激动。我开始大口地呼吸了。我闻到了故乡的气息,冷冰冰,甜丝丝的。
  县城距故乡还有百十来里的山路。三年前我曾回来过一次。如今山路拓宽了,铺上沙粒,浇了柏油,每日一班的公共汽车也开通了,但机动三轮却是这条线路的主角。拎着沉重的包裹找到车站,一问,公共汽车的发车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着急而无奈,在售票窗口前烦躁地徘徊。车站边马路旁早已架起了摊位,茶叶蛋的浓香在冷嗖嗖的空气飘散。纯正的方言,叫卖的声调,吸引了我的注意。反正急也没用,时间尚早,绕过栏杆,我信步向一个摊点走去。
  斜刺里猛地冲过来一个人。健壮的身躯包在厚厚的军大衣中,高大魁梧。他挡住我,急切地招呼,“要不要车?”
  真是喜出望外。谈妥了价钱,从红头巾老妇那里买了几个茶叶蛋,我上了车。机动三轮在弯曲起伏的山路上吃力地跑着。司机是本地人,和我搭着话,有一句没一句的。我没有兴趣。我的眼睛尽情地凝望那一座座光秃秃的山头,一棵棵体态各异的枯树,仿佛在寻找什么。古朴的村庄安闲地散布在这个山头,那个山窝。
  马达轰隆隆一路碾去。大山在震颤中从梦里惊醒。
  雾气渐渐散去。天阴沉沉地,太阳刚红过脸,不知怎地,突然隐退到云层里去了。天地一片灰朦。
  我的观赏的情致消失了,心情蓦地沉重。我回来了,是有我难言的苦衷的。由厌倦而逃避,我从远方的繁华都市回来了,回到孕育我生命的子宫,回到我曾经无知背叛过的世界,回到养育我十年天真、纯朴,一如岩石般坚毅内质的故乡。我回来了,带着深重的愧疚和不安。
  故乡,我那梦绕魂牵百十来户的小村庄,我那山腰上低首看水抬头望云的小村庄。你的尊贵的灵魂闪现着贫瘠与苦难,你那高傲的性格透露出刚强和不挠。你不富有,但你拥有构成生存环境的一切。你不开化,但你具备一切真善美的情感。你会恢弘大量地接纳我吗?我知道,曾经有那么几个不肖的子孙,弃你而去,读书经商升官发财,再也没有回来。你不曾原谅他们,你以冰冷的态度相待。他们客死异地,你甚至拒绝分付一块土地给他们作人生最后的墓场。你斩断了他们叶落归根的企盼。但是,三年前的我辗转颠簸而成三年后的我,你的儿子,他回来了,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感。他真诚来向你告罪。他祈愿能够重新真实地生活在你的荫庇之下。他不计较时间的长短,只求真实,真实……
  车又翻过了一座山梁。故乡,远远地近了。
  故乡,你会拒绝他的到来吗?
  山风刺髓,我拢紧了衣服。
  
  
  我在故乡住了半个多月,受到叔叔一家热情的款待。我很感激,心头热乎乎的,但同时我感受到这种款待缺乏一种叔侄间该有的亲情。一切都是待客的礼节。无论吃饭,还是平常的聊天,我总觉着有一股什么东西在排斥着我和叔叔之间的距离,圆溜溜,硬邦邦的,穿不透,也捣不碎,真让人恼火。我想重温一段童年,褪下我的羽绒衫,穿起叔叔缀满补丁的洁净的旧衣服,取了松担、搭柱(打柴用的工具),把刃儿雪亮的柴刀挂在腰后,伙同那些天天早起的村民上凤龙降(山名)打柴。那里,我曾经流过血,被红头蚂蚁咬过,大黄蜂刺过,被过路的花蛇惊吓过,被无常的暴雨淋湿过……那里,留下了我童年太多的回忆。当时生活极其艰难,断粮了就去挖野菜、摘野果充饥。山里有的是宝贝,靠山吃山,何况山脚还有一条多鱼的小河呢!或许竞可这样说:濒临绝境的苦难日子中,正是那道道山、那壑壑谷,正是那条缠绕山脚的清凉小河,拯救了一村老小的性命。面黄肌瘦,精乏力退,却没有因为饥饿而死过一个人。
  挑水的叔叔担着两个晃悠悠的水桶,踏着稳健的步子入了院门。远远望见,就急冲冲放下水桶,跑着小步奔我而来。嘴里还抱怨着,“你做什么呀?”强有力的大手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家伙。
  “这种事情是你做的?让人见了笑话!”
  我很奇怪。他的眼神飘忽,有不满,不时还闪过几丝惊惶和不安。
  我理解了叔叔对我的好意,但还是分辨着,“那小时候……”终于没有出声。转而极不情愿地咕哝说,“那好吧。”
  叔叔一双厚大的手掌震住了我。上面贴满茧层,黑黑黄黄的。也许他是对的,我这双纤弱的学生手只配去握笔,哪经受得住刀柄粗柴的磨砺呢?
  但我的心还是被他话里的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心里突然一阵抽搐。这种事为什么不是我做的?我在心底默默反问,那我这次回故乡是做什么来呢?象三年前一样,当客人吃客饭吗?
  我就是在这种经常被刺痛的境遇下生活,呆了半个月。我曾经坚执地癫痫病怎么治决定:即使故乡不欢迎我,我也要卑躬屈膝,用我的行动和意念去贴近、去触摸、去体味她的黑亮纯净熨贴一切的灵魂。然而,日日所见,处处所遇,逐渐使这一决定模糊了。我陷入了自责、困惑的迷谷。在一切礼节过后,我沉默了。
  白日里我在村首巷尾转悠,把久远的记忆点用心灵串联。我制造着童年。当我沿着那条羊肠小道上梁、下山时,童年又回赠给我丰美的意外收获。有时我和年幼的堂弟妹们玩些山里孩子世代相传的游戏。夜深时,借着油灯昏黄暗淡的光线,我时而沉思默想,想起都市里的生活,又感慨返乡的境遇;时而舞文弄墨嘲弄自己一番,写下些日记。
  回忆是美好的,游戏是欢乐的,只是不要思索。那将会变得沉重和痛苦不堪。
  天气一直很冷。萧瑟的山林里传出巨响的呜咽。早晨起来,屋顶墙角地面,到处结满了厚厚的冰霜,一片雾白。晨鸡叫醒的太阳也显得缩手缩脚,热情和大方的时代已经过去,俨然外国街头的乞丐,脸面捂在脏黑的烂衫里,向外蓬着一头红色的乱发,却发散不出一丝光热。一个冰箱中红透了的苹果。
  某一天的夜里,还飘临了一场三寸厚的大雪。白雪皑皑。
  这是一个冰冷的世界。一个陌生的世界。我在其中懵懵然生活了十年,然后兴高采烈地离开。熟悉、亲切隐变为幻象,不期然你遭遇、你激动时,它消匿了。它给你一个沉默的姿势,或者扔你一句带刺的话语。
  我也沉默了。用思想去撼摇她的灵魂。我匍匐,我哭喊,没有人能够听见,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爸爸在县城工作,拿着可怜兮兮二十几块钱的月薪,难得回家一趟。妈妈患有心脏病。据说那是姥姥的遗传。这种身体是做不了重活的。村里人有人羡慕嫉妒我有个拿工资有文化的爸爸。从他们的眼神语气中,小小的我就因这种荣耀而倍感得意。
  “我家爸爸是戴眼镜的。你爸爸有吗?”
  不屑一顾的炫耀的表情,每每让那些“泥猴子”面面相觑而后自卑。
  有时我十分矛盾,看着妈妈经常愁苦的面容,长吁短叹。夏夜在院子里洗脚,妈妈一边捶打着酸累的腰板,一边问我:“黑子,你想爸吗?”顿了顿,她又说,“要是你爸在,就好了。”
  我很奇怪,问:“爸爸在县里上班,还不好吗?”
  这么说时我看到的是那些小伙伴的无奈而嫉妒的表情。
  妈妈没有回答,久久凝视着我,慈祥的目光中似乎还蒙着一层轻纱似的无奈。她轻柔地抚摸我腿上白天下地时被石块割裂的伤口。“痛吗?”她问。
  我忍住胀痛,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一点小意思。”
  “唉,真象你爷爷。”妈妈笑了,笑得那么勉强。
  的确,那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点小意思。伤口算什么,那是荣誉的标志。山里人爬山下地,舞刀弄柴的,谁身上不带点伤。而且,疤痕越多,往往意味着你比别人更勤劳,更勇敢。这种殊誉是那些天天赖床板的懒汉享受不到的。
  我拽起袖子,指着右手腕上一个半寸长宽的刀疤,颇为自豪地说:“这还有一个呢!”
  妈妈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家里劳动力太少了。”
  这句话我当时没有听懂,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劳动力。
  脚洗好了,妈妈突然问我,“黑子,苦吧?”
  我童稚的心灵感觉不到苦。苦为何物?看得见,摸得着吗?如今我知道,痛苦于孩子是无缘的。在大人视为最最痛苦的年代,他们所拥有的,满是欢乐。他们不需要痛苦;痛苦也袭击不了他们。他们的世界是那么的坚固那么的充满趣味。他们在苦难的岁月中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地恣肆挥洒悦耳的歌声。担柴回来。疲累尚未消退,他们又光着腚子扑通扑通跃进河里追逐浪花嬉戏了。
  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使宁静的山村成为一个童话,成为一个为物质文明所累的都市人心神向往的乐园。在都市最最繁华的街区,人头蚁动。霓虹灯的广告给灰色的钢筋水泥建筑缀以晕眩的色彩。一个皮肤白皙的小伙子放下高傲偏见的架子,和我这个都市过客大谈陶渊明的《》。
  都市的天空白得刺目。都市的空气抑人窒息。林立的高楼把街道逼成狭窄的一条线,把自然的性情压进几元钱一个的罐头盒,压进窒息的感受里。
  是的,这就是我这次回家的原因。我要到新鲜的空气力去舒畅久滞的性灵。我要去忏悔,忏悔一个孩子对山外的神奇想像,忏悔他对故乡绵延不绝的精神的一种无意识的背叛。这是一种坂依,怀着朝圣的情感。它会动摇吗?她能接受吗?
  “黑子,大了你到哪去?北京?”
  “不,我上天京。”
  “那远了。你不想爸爸妈妈?”
  “想。到了那个时候,比在地上好玩多了。有钱了,就把你们接去享福。”
  
  四
  我收到一封远信,是都市的朋友寄来的。在信中他发尽了牢骚,说炒股被套住了,又和女朋友闹别扭,心情极坏,也没个人说。他还问我在山乡的感受,祝我能圆了此行的愿。
  我没有回信。我的心情已经够糟的,把这样的糟感受再告诉他?
  我决定出去走走,围上白围巾,穿上皮手套,推开了房门。叔叔在院子里劈柴,我向他打了声招呼。
  “去吧,小心点。”他说。
  太阳毫无生气地挂在天边,仿佛烧熟了的鱼眼珠。四周的山峦依势直插铅白的天空,一条粗黑的曲线在山脊模糊着流动。空气中暗藏着无数的细小的冰针,借着劲烈的风势,无休无止地扎人。从雾蒙蒙的世界出来,我清醒了许多。那些纷乱无端的思绪被冻成了一个白点,腾出更大的空间让我领略故乡的冬景。得了癫痫病怎么办啊
  石板的古道象许多冰冷的触手,无声息地在村里爬沿。爬了多少个世纪,爬过多少次的丰年和灾岁,我不清楚。但我熟悉那每一条磨出青光的石板。她们是村庄历史的见证。时代更迭,岁月交替,奈何不了她们。她们仿佛是一种耐劳的品质,承载着一代又一代的重量,承载着大激烈大悲痛大狂喜的情感,承载着土地的丰收,承载着劳作的汗血,承载着饥馑,承载着苦难……它的承载太多太多,而它的的躯体也日渐精神。一条青光的甬道集结了村庄的一切之后,盘绕着山梁,向远方的松林逶迤而去。
  她一定听过我临世的那一声啼哭,她一定看到我从襁褓中的婴孩玩大,上学,又目送我撑着油纸伞随望孙成龙的爷爷消失在去向县城的小路尽头……十年前的生命,一切都是混沌;十年前的追忆,一切都予我以无限感慨。在叔叔的礼遇中,我隐隐感知孕育我的故乡正在逐渐地舍弃我,忘记我,但对生命之根的把握,如何能让我释怀?
  但是,我失却了山民的表征、力量,对农事的知识,也正一点一点地遗忘。我给村民的印象时一个书生秀才,寒窗苦读中状元,荣登全国重点的高等学府。(这能怪谁呢?)我的地位提高了(?),我和山民的关系却在无意识中疏远了。他们见了我,或满脸堆笑说,“黑子,回来了?”或者干脆远远地避开。
  金龙大哥小时侯时我们的“司令”。每逢月明星稀夜,小路呼邀玩打仗的游戏,大家都听派他的调遣。见我迎上前去,笑了笑,也竟然没有话说,学他父亲的样子,路边蹲下,“吧嗒”起旱烟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我也蹲下,拣起地上的一个卵石摆弄着,问他,“好几年不见了,还好吧?”
  “好好。”
  那有意没意的样子,仿佛是在回答我,又似乎是在赞叹烟丝的质量。他现在专种烟草,刨烟丝卖烟丝,小本经营,据说技术还是挺叫好的。
  小时侯一起玩大的伙伴如今都在为了各自的生活奔忙,大多数人都跳出山沟沟到沿海的苏州杭州闯世界去了,象金龙这样留在村里的实在不多。大家能够相聚也就更加难得了。
  我向他求教种植烟叶的知识。他惶恐了,用鞋帮磕去烟窝里的烟屎,说的很快,“那又什么讲头。”
  我没有让这难堪的谈话再继续下去。我感受到一层隔膜。这堵墙是竖立起来了,我没有能力推倒它。按照我惯有的思维模式,我是会去追究筑墙者的责任的。我也没有这个勇气。我怀疑我就是那个筑墙者。但似乎又不尽是。
  那还有的是谁呢?
  一群孩童正在玩老鹰捉小鸡。这是些新面孔,十分可爱,但我不认识。他们突然停止了游戏,静静地望着我,躲躲闪闪的目光中写满了好奇。他们是在看着一个陌生的来客。
  我在未来的故乡的眼中,将彻头彻尾是一个陌生的客人!
  青石板上,我郁郁而行。
  清冽的河水在山脚哗哗流淌。那一线的清醇,让我觉得满怀舒服。河水往下,是一堆堆巨大的青石,杂陈在河岸两侧。那是一座拦水建筑的遗迹,先民留下的记忆。
  我的眼睛突然一亮,似乎觅到了解锁的钥匙。
  
  
  先民遗留下来的东西已经不多了。那堆青石似乎还能勾起后人对先民的怀想。这样的一座拦水工程,它的最终告成得花费多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得需要多长得时间啊!灌溉是它得功用。望着山脚的水田,那碧绿的油菜,那肥腴的沃土,我陷入了沉思。
  这堆遗迹透示出一段充满了期盼和失望的历史。它是先民堆一种生活方式的想望。想望又变成精神,在先民当中世代相传。因此,仅仅视它为遗迹乱石,我会自惭我的浅薄和太没人情。它是一个象征,先民生活领域的重要一个部分。同时,村庄的历史能够呈现出现在的面貌,它在其中的作用可是功莫大焉。
  从长辈那里,我知道了先民对文化的渴求。农忙时节日夜不分埋头做,农闲时太阳晒到屁股头,才懒懒地起床,这种无所拘束的生活先民显然不满足。村前的始祖墓碑字迹已经模糊。从断断续续的笔画中我吃力辨认,我读懂了我们的始祖何以要选择在凤龙降的对山立足,垦荒,建造繁衍生息后代的家园。
  没有可靠的史实记载。先民口耳相传的关于村庄的记忆传说中有许多地方也相互抵牾。面对这些零碎的资料,我运用我的能力所及,想象着那些古远的往事。我必须这么做。
  不知是哪一朝代的末季,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一家煊赫的世族没能躲过宿命的劫难,财产被掳掠,家人遭残杀,尸伏满院。但终究是有一人历尽艰险从鬼门关逃脱。他战战兢兢,昼伏夜行,餐风饮雨,来到了山势绵延险恶,森林密布层深的皖南山区。他觉得此处已是安全地带,兵匪不会进来,于是采木搭棚,安顿下来。
  以后开辟家园的艰辛可想而知。政治、生活的磨难把一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子弟砥砺而成了勤恳耐劳满手茧花的农民。身份可以改变,但曾经的文化素养并没易去。他运用丰富的知识勘测山水,认定现在凤龙降的对山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举家迁居于此。
  先祖以为,龙凤降临,于后辈在无形中是一个巨大的鼓励。他希望他的子孙能够在垦荒拓园的劳作之余,勤勉苦读,以期有朝一日皇帝复出又可出山效力朝廷。他的愿望没能在合眼之前实现,憾然辞世。而后辈因为新建家园,为繁重的农事所系,也就逐渐忘记了先祖的遗训。
  忙碌的生活中不知有多少度春秋换过。村庄形成了,和山外的联系也逐渐增多。先辈们隐约得知通过科举考试可以做官,穿罗批缎领取朝廷俸禄,而不必自己一日到晚扛锄头去挖地,为年成得好坏担忧。这对村庄不啻是一个巨大的震动。许多人家的子弟心向往之了。他们要读书。
  村里出过几个秀才。全村就敲锣打鼓放鞭炮上祖坟告知祖先。
  村里有了书卷香,文气一脉再没断过。读书考官的癫痫病好治疗吗风气在村里弥漫着,延续着。
  考试取功名,是他们苦学的最终目的。
  但是,有过一段漫长的时间,黄发小儿长成白发苍苍,村中却没有一个人应试成功。
  村里人惶惑了。他们猜测也许这是遭了天谴。但因果关系的逻辑他们找不到能够导致天威发怒的原因。他们上祖坟烧纸磕头祈求保佑赐福。他们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村里再出一个秀才或举人,给希望与失望交集一身的学子带来一线前途的光明。
  百年过去了。沉寂、苦闷、惶惑、祈求、祷祝和农事,构成了村民生活的全部。
  最后,他们请来了风水先生。给他饱食美味之后,风水先生二话没说,拔腿山冈下墚,把村子周围的地势仔仔细细察了个遍。然后关注起村民的日常起居和精神状态。他离去的时候悄无声息,没人知晓。村民在祖坟的祭台上发现一个黄色纸贴,石头压着。里边三言两语写了天机。
  村民们终于明白了百年来功名与己无缘的因由。
  河水在山脚日夜奔流不息。正是那湍急的水势冲走了此地原本旺盛的文气。这也许是先祖在择居时没有料到的。帖子告诉了补救的办法,即筑起一座大坝把河身拦腰截去,这叫积蓄文气。然后把水流引入河两边的稻田。果然,工程以后的第一次收获,稻粒颗颗饱满银白。村里一片欢腾。以内蕴文气为食的学子终于科举有望了。
  说来真是难以置信。自此以后,村里每隔几年就出一个秀才。秀才继续上考,有人甚至做到监察御史的高官,光宗耀祖。
  青石板路修起来了。它陀负着这文气一脉,爬过历史的风云变幻,一直抵达今天,以后还将延续。
  我从先民那里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我在故乡生活了我生命初始的十年。
  一定是的,在懵懵然的混沌中,在充满笑声的乐园里,我一定不知觉地承继了先民身上具有某种特殊意义的东西,根植在灵魂的深处,溶解在血液的涌动当中。
  按照命定的生命模式,我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去,读书,考学,到山外,然后成为一位都市里的大学生,一位被滞于都市和农村生活边缘的过客。
  并不是对城市怀有多少炙热的向往,那比得上我对故乡的忠诚的热爱吗??
  三年,我把都市体验个遍,没有回过一次家。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脸的疲倦,逃难而归。
  背依村首枝叶飘零的梧桐树。枝头的喜鹊不知何时被乌鸦替代,“哇……”。在那一声两声惨然的怪叫声中,我哭了。抬起头,望着对山的凤龙将,泪眼一片模糊。
  大门没有开启。我象一个乞丐,可怜兮兮地在房子周围徘徊。
  故乡创造了我。
  故乡抛弃了我。
  
  六
  夜里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无声飘洒。
  在一片白皑皑的安宁的意境中,故乡升华了。故乡再次成为一个透明的童话。玉树琼枝仿佛玲珑优雅的雕塑,天工夺人。绵延的山脉和铅白的天空融成一色。雪雾时时从天上、树上飞来。
  故乡纯净、温馨而洁白。这是孩子们的乐园。雪弹穿梭,时时追逐笑声串过屋檐,飞入天际。
  可是,我的精神一直为苦恼和孤独死死缠绕着。我虽然找到了开锁的钥匙,心情却愈发不得轻松。咳,故乡!
  今朝起来,婶婶端出丰盛的早餐待我如旧。弟妹们很懂事地没看我碗里的蛋面一眼,到院子里吃他们的玉米糊去了。我的内心一阵难过,又不敢怃了叔婶的好意,在他们家常便饭的客套中,食而不知其味。
  “黑哥,你真没用,三碗饭都吃不下。”
  “黑哥,不羞。家里话都说不来,土不土洋不洋的。”
  …………
  弟妹们这些毫无遮拦的语言真实而亲切。我承认自己的饭量的确很小;我承认在外日久,家乡的土话有的词语已经忘记,讲起来显得拗口时,就借用了普通话。但我没有因此而责怪他们。他们的真实的笑骂没有成人间才有的顾忌�D�D残酷而虚伪的顾忌!在他们心里,他们是把我当作外乡人来看待的。他们对我的一切评判都由此而发。
  我感谢我的这些可爱的弟妹。整个故乡,还有谁能象他们这样,不视我为外人、客人呢?又有谁会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子,大叫一声,“哈,你真没用!”呢?
  这是一个成人统治的世界,我的故乡。
  我感觉四体冰冷,在寒意哆嗦中咽下最后一根面,喝完最后一滴汤。
  向往童年,又戕贼童年,这就是成年人的把戏。我愤怒,我悲哀,为自己,更为那些所谓晓谕一切的成年人。
  但我没有理由讨骂他们。凤龙将、拦水坝、青石板……故乡的祖先,故乡的灵魂……还有这命定的生命模式……
  我踩雪出游。脚步和思想一样漫无目的。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故乡创造了我。
  ……
  故乡抛弃了我。
  ……
  
  七
  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我翻阅着零碎而沉重的日记,陷入悲哀的谷底。十四天的日记,颤抖着我把他们付于一炬。明天,我决定离开。够狼狈的,逃难归来,又将逃难离去。
  别离之前,我去看望爷爷。
  积雪很厚,脚底打滑。上坡的陡路上,我不慎差点栽进沟底。
  爷爷是勘测风水的行家,生前就选定南坡的朝阳地段作为死后的墓地。
  他说,冬天怕冷,可以晒太阳。
  他说,夏天这把老骨头闲不助,可以早点到菜地摸摸。
  墓后两棵桂花树,躯体黧黑,瘦老劲骨。枝条镶了道银边。一阵风来,“扑簌簌”,雪雾满空飞扬。爷爷钟爱桂花树,时常捋捏白须,陶醉地北京治疗癫痫的医院吟唱,“八月桂花香……”。随后嘴唇“扑”的一声,捻成一棍的火纸着了,他会猛吸一口旱烟,又一线绵绵地吐出去。这样,在他周围,就是烟的香味在缕缕袅袅了。
  墓旁长满了衰黄的杂草,被雪压着,松松地弯着腰。站在墓前,站在刺骨的寒风当中,我就象一茎摇晃的枯草,百感交集,逼成两行热烈,无声地流。
  爷爷的居所与对山的凤龙将,和村庙前的先祖坟遥遥相对。刹那间,我一切都明白了。往山下望去,盘着山腰石板路在蜿蜒,远处,一堆堆乱石跃入了我的眼帘。
  ……三年前的一场特大洪水,冲垮了水坝……爸爸上调市里工作,妈也接去了……
  ……爷爷,你的心愿孙子给你了了。想那当初,你用烟杆敲我的头,要我好好读书,又坚执地说服爸爸,沿着故乡唯一一条通往山外的石板路,送我去县城考学……
  ……我在努力逃避一种心情,我此次回乡的最最真实的感受。爷爷地下有灵,你能宽恕我吗?
  天地一片白茫茫。
  “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没有决然之后的轻松。
  
  八
  午饭过后,正和送行的叔婶、弟妹、儿时的玩伴们辞别,向我热爱的、拒绝再次接纳我的故乡辞别。有人急冲冲跑来,递我一封信,又是都市里的朋友寄来的。信很厚,我的心底一阵发虚,不会是为了我的没有回信而兴师问罪来了吧?心怀忐忑我上了车,依旧是机动三轮,叔叔给我拦的。
  拆开信一看,字句文绉绉的,一改昔日的放浪形骸。
  “黑兄:见信如晤!
  旬前予汝一信,空候来鸿,甚为遗憾!此番再续前事:炒股运去被套,女友燕飞影只!祸不单行,此乃命定,啜苦无益。转思他事,忆及与兄倾谈,兄之经历感慨足可成文。涂鸦两日,题目未定,草文先呈兄读。见笑。”
  之下便是他的大作。
  “这是足够尴尬的一个社会群体。山林�D�D城市构成他们的生存环境,充斥着喧嚣,突涌着骚动。不稳定的价值追求令人目眩,神迷不堪。”
  “在统一的教学模式中,为了寻觅外面的精彩世界,凭借勤学苦勉的雄厚实力,经过你死我活的考场拼杀,他们走了出来。从黄土高原的山沟沟,从黑山白水的大平原,从江南的水乡,从海滨的渔村……乘车登舟,万丈豪情,奔赴另外一个陌生的文化氛围。大学城是他们更新发展的根据地,也是他们接受洗脑的实验室。在脱胎换骨的过程中,他们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迷惘、大分裂、大痛苦。如果说幸运,那便是他们别无选择地赶上了一场激烈的战争,接受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狂轰滥炸。于是,这单纯质朴的一群开始开始分化,在炮火硝烟中中演绎出各式多样的人生,也引发了热心人对他们的关注、思索和叹息。”
  嘿,这小子,大言不惭,居然以热心人自居。但我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路。且看他如何分析。
  “从山林迁进城市,并不意味着城市会善意地敞开大门迎接。如果要注册明确身份的话,他们只能被称作‘流民’。自古以来,流民生活内容的诠释只有两个字:奔波。在动荡不宁地奔波中探寻归依精神的家园。他们的情感大厦也只有两根巨柱支撑,苦和累。他们活得并不轻松,因之他们比任何人更能懂得人生的意义、生活的内涵。一方面,农村以其古老深厚的文化底蕴抚育出金凤凰,带着欣慰和自豪亲送他们出游。也许这是一种文化的悲哀,欢送的同时已经备存再次容纳的深层普遍心理。他们成为这一文化的弃儿到城市去寻找落脚点……”
  信读到这,我泪眼模糊了,想起在故乡的诸般感受,各种体悟,我竟找不到适当的词句来描写出此时的心情。我只被一种来自远方的友情所温暖、所激动。我想,我只想能立刻站在他面前,忘情地拥抱他,紧紧地,紧紧地。
  “……踌躇满志神采飞扬时谁能意识到城市摆置的竟是一副冰冷的面孔呢?当然,城市文化充满智慧,善于接洽应酬,它并不一语道出而留有情面,在那不置可否的微笑背后推出纷繁复杂的新鲜玩艺儿。明知你难以骤然适应而喊响了送客的潜台词。这招的确很厉害,许多人一时给吓懵了,手足无措。城市文化的不欢迎态度诱发了深沉绵长的乡思。眷念曾经的生活环境咀嚼农村的人情味和渴想那熟悉的文化氛围,他们凄凄切切地走进了文字。”
  “远离乡村走入城市。遭城市冷遇后精神的回归又遭农村的排斥。他们被挤进了逼仄的谷底,进退两难。这回他们真正成了马路边没人要的孩子,徘徊在乡村和城市的边缘,发出无助的呐喊。”
  我长叹了口气,心情并未因之而轻松。故乡的大门向我紧闭,不开一丝缝隙。我真正切切体验了做一个边缘人的滋味。城市的朋友凭其悟性,问题看得比我深,比我透。我在想着,他有能力给困境中的边缘人指出一条通向光明的大道吗?
  “境况的窘迫他们翼翼小心,一步失神便会飞堕深渊。此时他们意识到生命的可贵和抗争自勉的必需。毕竟他们不是伸着固执双手的乞丐,自尊鄙弃嗟来之食,坚忍促使他们沉静,在思索的选择后奋发。”
  我羞惭了。我曾经不是在孤苦无依时自比是徘徊房前屋后的乞丐吗?的确,从故乡那里承继的坚毅耐劳的品质我应当让它们放光。可是,在爷爷的坟前,我居然狠狠叫出,“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也许正是拥有了这样一份深刻的体验,他们不再把目光仅仅投注于乡村或单独地拘囿于城市。他们的视野在此来了个窜跃,世界骤然变得开阔,也更窄小了……”
  我完全被朋友的这一番高论给折服了。巧合吗?在我心境沉冷的时候他来了这封信。可这又仅仅是巧合吗?我以前从未发现过他有这方面的兴趣,更不必说有如此的高才。
  车轮“轰隆隆”一路碾去。山谷轰响,为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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